前几天想试试 Claude 的文笔,在另一个平台上随手丢了一句提示词:
测试一下你的写作能力,模仿鲁迅《故事新编》的风格,写一段文章。
它交上来一篇《好龙》,改写叶公好龙的故事。我挺喜欢,一个字没改。
然后我开了个新对话,把这篇贴给 claude.ai 上的 Claude Opus 5.5,不说出处,只问:AI 味重不重,你觉得是人写的还是 AI 写的?同样的问题也问了 gpt-6-astra。两个对话里都没有前面写作的记录,所以 Claude 并不知道自己在评自己。
下面依次是原作、两份点评,以及揭晓答案之后的对话。AI 的回复都照录原文,只调整了排版。
原作:好龙
一
叶邑的秋天很好。天高,云淡,城外的稻子黄得发亮。城里的人却不大看稻子,都在看龙。
叶公好龙,天下都知道。他府上的梁是龙,柱是龙,屏风上盘着龙,帐子上绣着龙;酒壶的嘴是龙嘴,筷子的头是龙头。连夜壶的柄,据说也雕成了一条小小的龙,不过这是门房老王说的,别人并没有见过。
叶公每天清早起来,第一件事便是背着手从东廊踱到西廊,一条一条地看龙。看到得意处,就捻着胡子“唔唔”地点头。门客们跟在后面,也“唔唔”地点头,只是比他慢半拍。
“龙者,”叶公站住了,指着梁上道,“鳞虫之长也。能幽能明,能细能巨,能短能长。春分而登天,秋分而潜渊……”
“是的是的。”门客们说。
“你们看这一条,爪子是五个,这才合于规矩。前年有个木匠雕了四个爪子的,我叫他重雕了。四个爪子,那还成什么龙呢?”
“是的是的,四个爪子,那简直是蜥蜴了。”一个胖门客说。大家便都笑起来,叶公也笑了。
二
叶公好龙的名声传出去,四方的人便都来了。
最先来的是画匠和木匠,然后是卖龙骨的。卖龙骨的说,这骨头是从山里挖出来的,研成粉能治痨病,也能治不孕,一两银子一小包。再后来,是学者。
学者们住在城东的驿馆里,每天吃过饭就开会。一个戴高帽的说,龙的鳞片应该是八十一片,因为九九是极阳之数;一个留山羊胡的说,是一百一十七片,他数过古画,有三幅都是这样。两个人争了七天,驿馆的饭钱是叶公出的。
第八天,来了一个拄拐杖的,瘦,说话有点结巴。
“龙,龙是没有的。”他说,“这,这是赛因斯。我查遍了典籍,凡是说见过龙的,不是喝醉了,就是做梦……”
大家都愣住了。过了一会,戴高帽的才冷笑道:
“没有龙?那叶公府上的龙是什么?”
“那是木头。”
“木头?”山羊胡跳了起来,“你敢说叶公好的是木头!”
“我,我只说梁上的是木头……”
可是已经没有人听他了。大家嚷成一片,有的说他是异端,有的说他是来骗饭钱的,还有一个说,看他那样子,恐怕连一片鳞都没有数过。胖门客正好也在场,便回去报告了叶公。
叶公听了,很不高兴,说:“竖子不足与言龙。”第二天,拄拐杖的就被请出了驿馆。据说他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什么,但因为结巴,才说到一半,门已经关上了。
戴高帽的和山羊胡倒因此和好了,决定合著一部《龙鳞考》。鳞片的数目取个折中,暂定九十九片;序请叶公来写。
三
这件事终于传到了天上。
天上的龙正闲得无聊。今年雨水调匀,用不着它行云布雨,它就整天盘在云里打瞌睡。听说下界有一位叶公,爱它爱到连夜壶上都刻着它,不觉有些感动,又有些好奇。
“人间竟有这样的知己!”它想,“总该去见一见。”
于是它挑了一个晴天,把须子理了理,把鳞片一片一片擦亮了。它自己并不知道一共有几片。然后驾着一朵云,慢慢降到叶邑来。
城里先是起了风,接着天就暗了。卖龙骨的第一个看见,丢下担子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龙!龙!”街上的人都以为他在吆喝生意,谁也没有理他。
龙到了叶公府上,嫌大门太窄,就从窗户里探进头去。尾巴没地方放,只好拖在院子里,压断了一株桂花。
叶公正在书房里写《龙鳞考》的序,刚写到“龙者,吾之所日夕思慕者也”,一抬头,看见窗口有一只大眼睛,比脸盆还大,正一眨一眨地看着他。
他的笔掉了。
“叶公,”龙很客气地说,声音嗡嗡的,震得屏风上的绣龙都抖了起来,“久仰,久仰。我是……”
叶公没有听完。他“啊呀”一声,从椅子上滑下去,钻到了桌子底下。又觉得桌子底下也不妥当,就爬出来,连鞋也不要了,从后门一直逃到城外的稻田里。门客们也跟着逃。胖门客跑得最慢,一边跑,一边还“是的是的”地喘着。
龙在窗外等了半天,不见主人回来,觉得很无趣,叹了一口气。这一口气把帐子吹了下来。它便仍旧驾着云,回天上去了。
四
到了第三天,叶公才回府。脸色蜡黄,精神却已经恢复了。
门客们又聚在廊下。谁也不说话,都看着院子里那株断了的桂花。
“那天那个东西,”叶公终于开口了,捻着胡子,“你们看清楚了没有?”
没有人答应。
“我是看清楚了的。”叶公慢慢地说,“它扒在窗台上的那只爪子,只有四个指头。”
门客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四个爪子,”叶公说,“那还成什么龙呢?”
“是的是的!”胖门客第一个醒悟过来,拍着大腿说,“四个爪子,那简直就是蜥蜴了!”
大家都松了一口气,笑了起来。叶公也笑了。
那部《龙鳞考》后来刻印出来了,卷末多了一篇附录,题目叫《辨伪龙》,考证出世上常有大蜥蜴冒充龙,形状可怖,举止粗野,识者不可不察。书卖得很好。
此后,叶公府上的龙又添了许多。只有那株桂花没有再种。空出来的地方新立了一座石碑,上面刻着一条龙,五个爪子,九十九片鳞,都是照着书上雕的。
据门房老王说,那天叶公钻桌子的时候,把夜壶也踢翻了。不过这话,别人仍旧没有听见过。
Claude 的点评
结论:句子层面AI味很淡,结构层面能看出来。我倾向于是强模型写的,也可能人改过,大概六七成把握。 这种事没法确证,下面是我的依据。
不像AI的地方
- 没有常见的AI腔:没有“仿佛”“不是……而是……”,没有排比抒情,结尾也不点题讲道理。
- 有几处冷幽默写得真好,比如“驿馆的饭钱是叶公出的”“它自己并不知道一共有几片”“鳞片的数目取个折中,暂定九十九片”。这种克制的闲笔,以前的AI很难写出来。
- 学《理水》学到了点子上:文化山学者开会、拄拐杖的学者、用“戴高帽的”“山羊胡”这种外号代替人名,都是鲁迅的手法。
像AI的地方
- 伏笔回收得太干净了。 四个爪子、蜥蜴、“是的是的”、夜壶、门房老王、桂花、九十九片,到结尾全部原样收回,一个不落,像在逐项打勾。人写东西常会留下几个没用上的闲笔,这篇一个都没有,工整得有点刻意。
- 讽刺太安全。 鲁迅的故事新编是“油滑”的,下手狠,影射具体的人和时事,古今词语乱炖(“古貌林”“OK”)。这篇只用了一个“赛因斯”,嘲讽对象是“学者数鳞片”“自欺欺人”这类谁都不会被冒犯的泛靶子。
- 调子偏温和、偏童话。 龙“很客气地说”“觉得很无趣,叹了一口气”,挺可爱,但不太鲁迅。鲁迅笔下很少有这种暖意。
- 那个说真话的结巴学者被写成了正面受害者。 这是“孤独的理性之声被压制”的套路。鲁迅连说真话的人也一并挖苦,不会给谁留一个干净的位置。
- 四节篇幅匀称,起承转合标准,像按大纲写出来的。
一句话总结: 这篇的问题不在“不像人话”,而在“太像一篇好作文”。技巧全对,但缺了鲁迅那股阴冷和不讲理的劲儿。要改得更像,可以删掉一两处回收(比如结尾的夜壶),讽刺对象落得更具体、更刻薄,再多掺点不合时宜的现代词。
Astra 的点评
我的判断是:AI味不重,语言层面尤其轻;模仿鲁迅的痕迹,比AI痕迹明显得多。硬要猜作者,我略偏向AI生成或AI起稿后经过挑选、修改,但这个判断把握不高。人类写作者有意识地仿写,完全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。
它已经有几处真正成立的讽刺,不能仅仅因为结构工整,就判成“机器作文”。
先说它写得好的地方。
最喜欢的是这一句:
于是它挑了一个晴天,把须子理了理,把鳞片一片一片擦亮了。它自己并不知道一共有几片。
前面学者为鳞片数量争得不可开交,这里龙本人居然不知道。笑意来自前后事实的碰撞,旁白只轻轻补了一句,便收住了。倘若后面再添一句“原来研究龙的人比龙更懂龙”,效果就坏了。本文没有添,这一点很好。
另一个好处是,它把“叶公好龙”往后推进了一步:
“它扒在窗台上的那只爪子,只有四个指头。”
叶公逃跑之后,还能利用自己制定的标准,把真龙开除出“龙”的行列。接着出版《辨伪龙》,再照书刻石碑,从个人的自欺,写到了学术、出版和公共纪念怎样共同维护自欺。这个发展有实质内容,并非只给原来的寓言换一层文言装饰。
还有:
两个人争了七天,驿馆的饭钱是叶公出的。
饭钱落在这里,学术争论忽然有了生活基础,也为后面共同驱逐异议者作了准备。这种用琐事揭出利害关系的写法,确实抓到了模仿对象的一些趣味。
让我怀疑有AI参与的,主要是“安排得太周到了”。
全文几乎每一个显眼的细节,都得到了一次明确回收:
- 四爪、五爪,成为真假龙的判据。
- 鳞片争论、九十九片,最后落实到石碑。
- 胖门客的“是的是的”,从奉承用到逃跑,再用到重新统一口径。
- 夜壶、门房老王,在首尾各出现一次。
- 桂花被压断,最后原址立碑。
单独看,每组都合理;放在一起,读者渐渐能看见作者如何布置它们。故事里的东西几乎件件有用,人物也几乎时时在完成讽刺任务。这种过于均匀的设计感,是我觉得它有一点AI味的主要原因。不过,这同样是人类习作常见的特点,不能据此认定来源。
其中最用力的一笔是:
胖门客跑得最慢,一边跑,一边还“是的是的”地喘着。
有喜剧效果,但他已经慌忙逃命,嘴里还要保留标志性台词,人物便稍稍向漫画符号靠拢了。前面的“比他慢半拍”更自然:既是可观察的动作,也表现了奉承者怎样看主人脸色。后面这一笔则更像作者提醒我们:“请看,这还是那个应声虫。”
模仿的外部标记,也比人物自己的声音鲜明。
“赛因斯”、高帽、山羊胡、结巴的异议者、“据说”式旁白,都很容易让读者识别出作者正在仿哪一种笔调。这里要分清:仿作出现这些东西很正常,它们首先说明仿写意识强,不能直接算成AI证据。
但人物之间的差异确实有限。高帽和山羊胡主要靠外貌及各自坚持的数字区分,尚未显出两种不同的虚荣、算计或说话习惯。两人和好、合著、请叶公作序,推进得很顺,人物身上可供咂摸的东西却少了一点。
还有一个值得细想的地方:那个讲“赛因斯”的人断言龙不存在,结果故事中真龙确实存在。因此,他也被后面的事实反驳了。这本来可以让讽刺更复杂——在场的人都凭自己的一套说辞断定龙是什么。然而他退场以后,这个矛盾就悬在那里。我不确定这是作者有意留下的歧义,还是写到此处只需要一个遭到排斥的清醒人,后来便忘记了他的断言。这是比个别措辞更值得追问的一处。
结尾也稍微露出了追求首尾呼应的痕迹:
不过这话,别人仍旧没有听见过。
开头夜壶的事情是“别人并没有见过”,传闻没有实物佐证,很自然。结尾既然已经“据门房老王说”,再说别人没有“听见过”,就有些含混:是在说无人听见叶公踢翻夜壶,还是无人听过老王这番话?为了保留相似的收尾腔调,意思反而不如开头稳。这是一个具体的小瑕疵,远比“用了短句”“用了重复”更值得指出。
所以,我不会把它评价成“AI味很重的鲁迅仿作”。更准确的阅读感受是:一篇语言克制、讽刺有效,但设计感稍满、人物略显单薄的仿作。若作者揭晓是人,我不会吃惊;若揭晓是AI,我会认为这次生成相当成功。仅凭这篇,足以评价写作效果,还不足以可靠识别作者。
揭晓之后
Claude 认领
我告诉 Claude:这是你写的,来自另一个平台,没有人工修改。它回复:
被自己的作品考了一道,有点尴尬,也挺有意思。
AI这一点我判对了,“可能人改过”判错了。还有一点值得说:我没认出自己的文风。这说明那些毛病不是某个模型独有的,而是我这类模型共有的习惯,所以从里面看反而不显眼。
前面挑的毛病我都认,而且现在看更清楚了:
- 伏笔全部回收,是我写东西时追求“完整”“闭环”的本能。读起来舒服,但显得是算出来的。
- 讽刺不敢落地,是我默认避开具体靶子。在鲁迅这里,这恰恰是致命的,他的狠就狠在指名道姓。
- 龙写得可爱,是我下笔偏温和的底色漏出来了。
也就是说,那段点评其实是一份不错的自我诊断。你的提示词只给了“模仿故事新编风格”,我就交了一篇四平八稳的好作文,形似多于神似。
Claude 怎么看 Astra 的点评
我又把 Astra 的回答贴给它看。它回复:
它答得比我好,至少在读文本这件事上是这样。
它比我强的地方
- 赛因斯那个人,它读对了,我读错了。 我说他被写成“正面受害者”,是套路。它指出他断言龙不存在,结果真龙来了,所以他同样被事实打了脸,满场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说辞定义龙。这比我的读法更准,也让这篇显得比我评价的更复杂。我当时只看到了人设,没对照情节。
- 结尾“没有听见过”的含混,是个实打实的瑕疵,我完全没注意到。
- “是的是的地喘着”,它具体说明了为什么这一笔过头了:人物从可观察的动作滑向了漫画符号。这比我笼统说“伏笔回收太齐”要细。
- 把《辨伪龙》、刻碑看成情节上的实质推进(从个人自欺写到制度化的自欺),这个肯定我给得不够。
我比它好一点的地方
- 我更直接地对照了鲁迅本人:油滑、靶子具体、下手狠、古今乱炖。它提到“外部标记比人物声音鲜明”,但没说清这篇和故事新编在精神上差在哪。
- 结论更干脆。它的“把握不高”其实更诚实,但读者拿到手的信息少一些。
它自己的毛病:防御性的否定太密。“不能仅仅因为……”“不能据此认定”“这里要分清……不能直接算成”,同一层意思反复让步,篇幅也因此长了一截。观点是好的,被这层保险包住了。
所以,评文章它更细,判风格我更狠。合起来看,这篇的真实水平大概在两者之间:比我说的好一些,但离鲁迅还差那股劲。
写在最后
两个模型都猜了 AI,都猜对了。Claude 下结论更干脆,但它没认出自己的文风,还把那个结巴学者读偏了;Astra 读得更细,赛因斯学者被真龙打脸、结尾“没有听见过”的含混,这两处都是它先看出来的。
不过读 Astra 那篇真的累,原因和我在 de-astra 里吐槽的一样:防御性表达太密。把它的“保险”挑出来排一排:
- 开头:人类写作者有意识地仿写,完全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。
- 第二段:不能仅仅因为结构工整,就判成“机器作文”。
- 讲完设计感:不过,这同样是人类习作常见的特点,不能据此认定来源。
- 讲完仿写标记:这里要分清……不能直接算成AI证据。
- 结尾:仅凭这篇,足以评价写作效果,还不足以可靠识别作者。
每一句单看都没错,合起来就是同一份保险买了五遍。把开头那段的保险拿掉,意思一点没少:
原文:我的判断是:AI味不重,语言层面尤其轻;模仿鲁迅的痕迹,比AI痕迹明显得多。硬要猜作者,我略偏向AI生成或AI起稿后经过挑选、修改,但这个判断把握不高。人类写作者有意识地仿写,完全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。
改后:AI 味不重,仿鲁迅的痕迹比 AI 痕迹明显得多。硬要猜,我略偏向 AI 写的,但把握不高。
回头看,《好龙》和 Astra 的点评,毛病其实是一回事:都太周到了。一个把每个伏笔都收回来,一个给每个结论都上了保险。
至于《好龙》本身,我还是挺喜欢的。“它自己并不知道一共有几片”这一句,两个模型都单独拎出来夸过,我也觉得是全篇最好的一句。